秦淮月映塞北雪- 新华网内蒙古频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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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5/14 11:44:40
来源:新华网

秦淮月映塞北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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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题记:

  从怀揣支援祖国边疆建设梦想的少年知青,到赶着羊群漫过鄂托克草原的羊倌,再到成长为一名牵起民族团结纽带的使者——王强的人生轨迹,是一部用半个多世纪光阴写就的“民族团结实践录”:他最动人的故事,从来都不是宏大的叙事,而是藏在草原深处、羊圈、炕头里的一次次伸手、一次次交心。

  2024年9月27日,北京京西宾馆,群英荟萃,嘉宾云集。盛大的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会场,灯火辉煌,气氛热烈。辉煌的灯火映照在嘉宾们的脸上,绽放出幸福的笑容。这些从祖国各地汇聚而来的精英们,有的是身残志坚的社区“守护者”、行走在边陲的“白衣天使”,有的是大山深处的“书香引路人”、雪域高原的“筑梦园丁”,还有的是扎根草原的“知青羊倌”、产业报国的“文化使者”……他们来自不同的民族,身处不同的岗位,却以同样的赤子之心,书写着感人至深的民族团结篇章。

  2024年,王强在北京参加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。

  与所有参会的代表一样,“知青羊倌”王强的心情是激动的、澎湃的,他一遍遍深情地抚摸着胸前那枚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奖章,任由万千思绪划过记忆长廊,映出此刻辉煌的灯火,映出那些深深浅浅的足迹——从烟雨江南中走来,在草原深处扎根。知青、羊倌、民族团结使者,这些词像一粒粒种子、在半个多世纪的风雨里,生根、发芽,长成了生命的大树。这一刻,所有的过往都化作心中无上的荣光和眼前这激动人心的幸福时光。

  奔赴草原

  20世纪40年代,王强出生于江苏省南京市,那是一座拥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六朝古都,是秦淮河最为宠爱的城市,春天海棠烂漫,秋天桂花飘香。王强的父亲是军官出身,气宇轩昂,眉宇间总有几分威严;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,知书达理,说话轻声细语,眸光中闪烁着无尽的慈祥。兄妹六人亲密无间,他排行老四,是父母最小的儿子,自然也就成了最被疼爱的那一个。他遗传了父母的聪慧,自幼敏而好学。上初中时,他已经能用流利的英语朗读莎士比亚的作品了。那些优美的句子从他嘴里流淌出来时,同学们总是投来羡慕的目光。那时候的他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着书包,蹦蹦跳跳地走过玄武湖畔,看梧桐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,人生平静地向前流淌。

  1968年,王强21岁,在南京第九中学上高中,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。他喜欢读书、喜欢思考,也喜欢和同学们一起高谈阔论、畅想未来。

  八月桂花遍地开,是秋天登场的季节。但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慢,玄武湖边的枫树刚刚换上淡淡的秋装,那红色还需要一些时日才会变得浓烈,现在只是浅浅的,像是羞怯的少女脸上泛起的红晕。那天,一支工宣队突然进驻学校,板报上刊登了“知识青年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的宣传告示,操场上贴出了红色的“面向农村,面向边疆,面向工矿,面向基层”字幅,宛如四面旗帜,在秋风中猎猎飘扬。同学们的激情被点燃了,大家眼光发亮,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”这个新鲜事物。王强的心也被点燃了,他渴望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,支援那里的建设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可是,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在哪里呢?他也不知道。

  就在大家为此感到茫然的时候,《人民日报》上的一条消息吸引了他们的目光:北京知青到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插队。那张报纸在他手里被反复翻了好几遍,那些关于草原的文字,宛如初秋和煦的风,暖暖地吹进了他的心里。“咱们也去内蒙古吧,去最艰苦的地方。”王强和同学们商量着,找来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,沿着内蒙古版图,寻找那些标注着沙漠、戈壁的地方。额济纳、阿拉善、鄂托克……这些陌生的名字,像一个个神秘的符号,在眼前闪耀。他们一封一封地写信,寄向那些神秘的地方——陌生的旗县,信里写着满腔的热忱和期望,写着青春的梦想和誓言。

  一个多月后,一封信从遥远的北方飞了回来,信封上的邮戳是“内蒙古鄂托克旗”。信的内容很短,字迹有些潦草,但意思很清楚:愿意接收南京知青去插队。这封信在同学们中间不断地传阅着,王强捧着那封信,手有些颤抖……然后是一阵阵的欢呼声,笑声震得教室的窗户都在响。同学们争着要报名,好像去晚了,那片草原就不属于他们似的。心潮澎湃的王强,没有征求父母的意见,就自作主张地跑到玄武区主管单位报了名。他知道青春的热血,需要一往无前的勇气。

  转眼之间,插队支边的日子临近了。王强早已收拾好了行囊,还把那几本心爱的《莎士比亚》也塞进了行李箱,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。那是一种对家乡的眷恋,是不可名状的丝丝乡愁,悄悄缠绕上心头。他难掩心中的不舍,约了几个相好的同学去爬山,他要把家乡的山水好好看一看,烙印在心田里。他们去了紫金山、去了栖霞山,没日没夜地玩,好像要把所有的快乐都在那几天挥霍完。

  几天之后,插队支边的名单已经张榜公布了。他兴奋地挤进人群,从头看到尾,却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。他愣住了,他明明报了名,明明那么坚决地要去插队支边!他找到区主管单位,“我报名支边了,为什么名单里没有我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,也带着愤怒。

  相关负责同志看着他,语气平和地说:“按照文件规定,发榜之前要征询支边学生的意见。可你不在家,你母亲又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,也不知道你的态度如何。出于对你负责,我们就把你的名字撤下来了。”

  王强一下子蒙了,母亲知道他插队支边的事。母亲是舍不得让他走。之前,他的两个哥哥早已经参加工作了,如今,最小的儿子也要远走高飞,而且是去荒凉的大西北。做母亲的,怎么能不心疼呢?但他没有放弃,铁了心要去支边,经过一番坚持力争,最后补上了他的名字。

  王强回到家,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母亲。母亲拉着他的手:“小牛,留下来吧,陪妈妈一起生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天空里飘落的一枚秋叶。

  小牛是王强的乳名,许多时候,母亲总是这样亲昵地呼唤他,乳名里饱含着天伦至爱。王强看着母亲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莹莹的泪光,只是没有流出来。他知道母亲心里很难过,有些于心不忍,最终,他还是选择了一往无前。

  1968年10月21日,南京下关火车站,人潮涌动。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,哭声、喊声、叮嘱声,混成一片。一列墨绿色的火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,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,像一匹等待奔跑的骏马。王强背着行囊,随着人流走进车厢。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车窗推开一条缝。他看到母亲站在人群中,踮着脚朝这边张望。母亲的嘴唇在动,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他想喊一声“妈”,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怎么也喊不出来。

  汽笛长鸣。那声音尖锐而悠长,像一把刀割裂着离别的心。

  火车缓缓启动了,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。王强不停地望着窗外,望着送行人群中,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。母亲在不停地挥手,他也不停地挥手。可是,他与站台越来越远,母亲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苍茫的江南山水里。一同消失的,还有那熟悉的街道、飘香的梧桐、巍峨的钟山。他转过身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  扎根草原

  10月24日,经过连续四天的长途奔波,“知青专列”终于到达了终点站——内蒙古乌海市。这是进入霜降的第二天,再有七八天就是重阳节了。王强跳下火车,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这才知道,这里的秋天堪比南京的冬天。幸好火车上发了冬装,他们全都换上了厚厚的棉袄,这才抵挡住了深秋的寒冷。

  第二天,知青们分赴各自插队的公社。王强坐上一辆马车,一路颠簸着来到了阿尔巴斯公社红井大队红井小队。这里,将是他的新家,也是他们17个知青共同的家。

  第一次面对辽阔的草原,王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天那么蓝,蓝得像洗过的宝石;地那么阔,阔得一眼望不到边,秋风阵阵,枯草瑟瑟,泛起褐色的波浪。不远处,雪白的羊群像云朵一样散落在草原上,缓缓地移动着。王强看着那些毛茸茸的、个头比牛犊还要大的羊,心里满是新鲜。他和几个知青丢下行李,嘻嘻哈哈地跑过去骑羊,结果一个个被摔在地上,笑声滚过旷野,惊起一群飞鸟。那笑声,是他们送给草原的第一份礼物。

  来到知青驻地,生产队已经给他们炖了一大锅羊肉。这是草原上最好的待客美食,那浓浓的肉香弥漫在草原上,早已勾起了大家肚子里的馋虫。然而,当牧民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把肉摆在他们面前时,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竟没有人敢下手。

  “吃吃,大家快吃,用手抓着吃。”牧民们热情地招呼着。

  王强嘴上应承着,却没有一点动手的意思。那带着骨头、冒着油光的大块羊肉,和他们曾经吃过的羊肉完全不一样。

  王强怎么也没有料到,一场盛情款待,就这样让他们饿了肚子。草原,用它最隆重的方式,给了知青一个带有幽默感的“下马威”。

  插队生活开始了,王强被安排在了水利队。平日里,他们住大通铺,吃大锅饭。日子虽然艰苦,但年轻人们在一起,总还是有说有笑,苦中有甜。然而,王强心里却多了一个念头,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。他想,既然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,就应该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,不然的话,怎么叫接受再教育呢?他把自己的想法向组织汇报后,得到了赞同。但他的知青战友们却表示不理解,国家每个月给知青发放四十五斤粮食,生活条件远远高于当地群众,倘若和牧民一起生活,则意味着要过更清苦的日子。因此,很多人都觉得,王强吃不下这个苦。

  然而,王强没有犹豫,他根据组织的安排住进了“贫协主席”斯仁道尔吉家。从此,他当起了草原羊倌,每天挣三个工分,可以得到四毛钱的分红。

  “老贫协”是草原上最贫穷的一户人家。一家五口人住着十几平方米的房。墙是土坯的,地是干泥地,窗小屋暗,有时候大白天都需要点灯。一日三餐,顿顿都吃粗粮,很少有改善伙食的时候。对于王强来说,粗粮虽然吃不惯,倒也能应付。而最让他难以忍受的,是“老贫协”家的虱子太多。那些小东西躲在衣服的褶皱里,藏在被褥的缝隙里,咬得他彻夜难眠。更难的是,言语不通。斯仁道尔吉一家是蒙古族,说的全是蒙古语。王强听着他们叽里咕噜地说话,像是在听外语。他时常用手比划着,想表达自己的意思,对方也比划着,想告诉他什么。有时候,比划了半天,谁也不明白谁,只好相视而笑。

  为了消除隔阂,王强给自己立了一个计划:三个月学会蒙古语。他虚心向家庭成员学习,然后以汉语备注英语的方式记录在笔记本上,一有空就念叨:“柴兀——喝茶”“不大衣底——吃饭”“踢迈——骆驼”“豪尼——绵羊”“亚玛——山羊”……辽阔的草原上,经常会出现这样一种景象: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年轻羊倌,一边放羊一边对着空气比划,嘴里念念有词,酷似一个人在演独角戏。羊群在他周围安静地吃草,偶尔抬头看看他,又低下头去。

  三个月后,生产队召开政治夜校大会。牧民和知青们用各自熟悉的语言,讲述着自己的心声和学习体会。轮到王强发言时,他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蒙古语。会场一下子安静了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像看奇迹一样看着他。待他讲完话,满屋子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牧民们竖着大拇指,知青们惊呼:“这小子神了!”王强站在那里,脸微微有些红,心里却满是欢喜。他终于可以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毫无障碍地交流了。

  1969年,王强在鄂托克草原牧羊。

  一个羊倌,单单会放牧是不行的,还得会接羔、抓绒、起羊粪,这些活儿一样也不能落下。对于王强来说,这些活儿是难不住他的,很快就能驾轻就熟,只是起羊粪让他吃了不少的苦头。所谓起羊粪,就是用镐头把羊圈里板结的羊粪刨起来、清理出去。这是个力气活,得奋力去刨,一镐下去,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板结的羊粪应声而裂。虽然羊粪是刨起来了,可羊粪渣儿四处乱飞。眉梢、鼻孔、嘴角、耳朵,落得浑身都是,冷不丁还有几星粪渣儿飞进了嘴里,令人恶心的腥臊味,先是搅得人肠胃痉挛,继而翻江倒海起来。王强不停地干呕,眼里都呛出了泪水。为了防止羊粪渣进嘴,他弄来一只口罩,粪渣总算被挡在了口罩外面,呼吸也总算舒畅了些。可当他看到身边的牧民没有一个人戴口罩时,又有些犹豫了。牧民们也是一镐一镐地刨,羊粪渣在脸上炸开,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该说说、该笑笑,仿佛那腥臊味儿压根不存在一样。王强干脆把口罩摘掉了,尽管喉头发紧,气味难闻,他也坚持不戴口罩。一天下来,他被羊粪熏得喘不上气来,感觉鼻子都不通了,就连吐出的唾沫都有一股羊粪味。但他没有放弃,一直坚持到将羊粪清理完毕。

  草原的风沙,说来就来,不管季节,无分昼夜。有时候,一刮就是好几天,飞沙走石,遮天蔽日。风沙过后,生产队的水井常常被尘土掩埋。井是草原的生命,没有水,人和羊都活不下去。水井一旦被掩埋了,必须及时清淘。可淘井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并不容易。井壁潮湿光滑不说,井下的光线也很昏暗,稍有不慎,就会造成伤亡事故。有一年,队里的水井又被风沙掩埋了。王强主动要求下井,牧民们都觉得他眼睛高度近视,不适合在光线暗淡的环境里劳动。可他坚持己见,执意要下井。他说:“让我去吧,我年轻,有力气,早点儿清淘了,早点儿让大家吃上水。”

  牧民们见他态度坚决,就没有再加阻拦。

  王强下到井底,井里又黑又潮,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凭手感摸索。起初,清淘工作还算顺利,可是时间一长,井架上的绳扣就松了。当装满泥浆的水桶升上井口时,不堪重负的绳扣意外松脱,沉重的水桶直直地朝井下砸了下来。王强听到井上有人紧急呼喊,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。水桶竟擦着他的鼻尖砸了下去,“砰”地一声落在井底,泥浆四溅。他虽安然无恙,但近视眼镜被砸得粉碎。当他跌跌撞撞从井里上来,眼前一片模糊,世界成了一团朦胧的光影。牧民们围过来,嘘长问短,又是庆幸,又是心疼。

  1969年,阿尔巴斯公社在红井小队开垦了一块旱地,搞“牧业学大寨”。王强被调到“大寨田”当保管。他每天忙着记账、分发工具、收储粮食,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。不久,一封电报从南京飞来,打破了他心底的平静。电报上只有几个字:父母下放,速回。

  王强赶忙向大队借了200块钱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这是他离开家乡以来,第一次回去。母亲看着被草原风沙刮得又黑又瘦的他,不由得潸然泪下。她搂着王强,像搂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,哽咽着说:“儿啊,你留下来吧,别再去草原了!”

  王强没有答应,他安顿好父母,把他们送到下放地苏北农村后,又踏上了北去的列车。草原已经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牵挂,那里有他的羊群,有他的牧民朋友,有他熟悉的风沙和星空。

  情定草原

  王强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,他口才好,又能说会道,平素爱开玩笑、讲故事。所以,牧民们都喜欢他,称他是个“红火人”,他走到哪里,就把红火带到哪里,把笑声带到哪里。

  这一年,王强24岁。在草原上,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多已经成家。他虽然没有明说,但心里也开始盘算起了成家这码事。王强人缘好,牧民们平素都乐意和他交往,当他们知道王强有了结婚的想法时,就主动给他做媒人,一时之间,说媒的人接踵而至。今天这个来介绍姑娘,明天那个来说对象。王强表面上应付着,却不上心。牧民们都以为他心气高,瞧不上草原上的姑娘。其实不然,王强心里早有了自己心仪的姑娘——巴图那顺。

  那是一个午后,王强去井台上打水,远远地看见有个姑娘骑马赶着一群羊走了过来。那姑娘身材挺拔,风姿绰约,一条蓝色的头巾随风飘扬。这是怎样的一幅景色啊!蓝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,蓝天白云下,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,草原上,风姿绰约的女子沐浴着金色款款而行……这景象宛如一幅绝美的草原油画。王强看呆了,他痴痴地欣赏着这幅“油画”,直至姑娘走近了,他才看清她的脸,那是一张被草原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,眼睛又大又亮,清澈得像草原上的湖水。王强认得她是巴图那顺,他在心里默念着巴图那顺的名字,但巴图那顺没有理他,轻轻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。

  王强站在井台上,手里的水桶忘了放下来。他的心被那双眼睛勾去了,自那一刻起,他对巴图那顺油然生出了爱慕之心。

  王强自看上巴图那顺以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他再也不“灰说六道”,也不再到处开玩笑了。他变得沉默、变得拘谨起来,他经常一个人发呆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牧民们看在眼里,知道王强有了心上人,就鼓励他:“看上哪个姑娘了,就大胆去追!”

  其实,王强不是不敢追求,他只是有一些顾虑。因为他的家庭出身不好,担心被拒绝。在这个凡事讲政治身份的年代,出身不好的人谈对象被拒绝是常有的事。他不知道巴图那顺会不会在意家庭出身,也不知道她的父母会不会同意。他思前想后,决定亲自登门求婚。这样万一被拒绝了,也不会被别人知道,自然也就没人笑话他了。他这样盘算着,但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队长张银保,希望得到他的帮助。张银保是个热心人,当即拍着胸脯表示要给他保媒!王强连忙摆手:“不行不行,你是队长,有政治影响。人家不同意也得同意,还是我自己来。”张银保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  一天黄昏,王强和张银保一起来到了巴图那顺家。巴图那顺放羊还没回来,只有她的父母在家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简单的陈设。

  王强和张银宝与两位老人寒暄着,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。言语间,他觉得老人的态度还算和蔼,就给张银保使了个眼色。张银保会意,借故离开了。当屋里只剩下他和巴图那顺的父母时,他的心跳得很厉害,但他还是鼓起勇气,把自己想娶巴图那顺的想法说了出来。他说完,紧张地等待着回应。

  巴图那顺的母亲没有说话,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巴图那顺的父亲久久地凝视着王强,目光如炬,看得王强心里直打鼓。那目光像是在审视、像是在判断、像是在拷问:你这个南京来的知青,是真的吗?王强不敢躲闪,迎着那目光,让自己显得坦诚。

  过了很久,巴图那顺的父亲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“看巴图那顺的态度吧。”他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  王强只得告辞。临走时,他特意叮嘱两位老人,不管巴图那顺同不同意,请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。他始终担心被别人知道了,笑话自己。

  红井小队有一口水井,队里的牧民们都来这里取水。这里实际上成了生产队的一个消息中心。张家儿子找了个漂亮媳妇,李家大嫂生了个大胖小子……不管谁家有什么事,不消半天时间,就会从井台边传向各家各户。

  王强自打去巴图那顺家求婚后,就特别留心起井台来。他每天去那里打水,有意无意地去听人们说话,看有没有人议论他。还好,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和巴图那顺的传闻,他的心稍微踏实了些。可是,巴图那顺迟迟不回话,又让他焦灼不安起来。有几次,他想趁巴图那顺到井台上打水时问个究竟,可巴图那顺看见他就躲,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留。整整一个夏天,他没有等到巴图那顺的一句回话。

  秋天,王强又被派到“大寨田”当保管,他心想,这下可不好办了,那里很远,离他原来的驻地有几十里的路程,以后想见巴图那顺就更困难了。巧的是,当王强到“大寨田”当保管之后,巴图那顺却经常到这里来。原来,巴图那顺是抱养的,她的生母是“大寨田”的巡护员,她时常来看望自己的生母。这正是王强所期盼的,所以,每当巴图那顺来看望生母时,他就让队里改善伙食。有时让炊事员多炒两个菜,有时让炊事员炖点羊肉。他这样做的目的,是为了讨好巴图那顺,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,但他觉得,至少巴图那顺会知道,他在惦记着她。尽管他依然没有机会直接向她表白。

  那年冬天,王强被调回大队担任会计。大队给他配了一匹马,还有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土房,既是办公室,也是宿舍。房子虽然简陋,但好歹是他一个人的空间。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他想着,如果巴图那顺能来这里坐坐,该有多好。

  一天下午,王强准备出去遛马,却被大队长给拦住了,递给他一张字条,说是巴图那顺给他的。字条是用烟盒纸写的,皱皱巴巴的,上面全是蒙古文。王强虽然能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语,却不认得蒙古文。他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,只得让大队长给他翻译。

  大队长虽然能说双语,但要把蒙古文准确地翻译成汉语,还是有些困难。他磕磕巴巴地念着,时而挠头,时而皱眉。王强从他词不达意的翻译中,渐渐明白了字条里的意思,大概是这样的:你曾向我求过婚,我现在同意,你同不同意?

  王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让大队长又念了一遍。没错,就是这个意思。“同意!”王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,随后又补充说,“我怎么会不同意呢?为了这句话,我等了差不多快一年了!”

  大队长笑了笑,朝不远处招了招手。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,是巴图那顺,没错,她穿着蒙古袍,围着蓝色的头巾,一步一步走了过来。王强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近、越来越清晰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有欢喜,有感激,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
  夕阳远悬天边,金色的阳光映照着草原,也映照着王强和巴图那顺,他们坐在一起敞开了彼此的心扉。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说话。王强看着巴图那顺,心里有着很多话想说,却不知道从何说起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决定先说自己的身世,在他看来,这始终是横亘于他们感情之上的一道坎,只有越过了这道坎,他们才有继续相处乃至结婚的希望。

  “我出身不好,你不怕受影响吗?”他坦诚地说。

  巴图那顺看着他,眼睛里闪着脉脉温情:“我是找对象,不是找家庭和社会背景。”

  这话像一束光,照进了王强的心里,那长久以来,潜藏于心的阴影,在那一瞬间敞亮了起来。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踏实,他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,轻轻问巴图那顺:“你喜欢我哪一点?”巴图那顺说:“你是个红火人。”王强愣了一下,随即偷偷地笑了。

  几天后,王强又兴致勃勃地来到了巴图那顺家,这次,他不再忐忑了,而是信心满满。他郑重其事地向两位老人提亲,满以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。然而,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,巴图那顺的母亲倒是没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而巴图那顺的父亲却表现出了老大的不情愿,他找了一大堆理由横加阻挠。他说他就这么一个女儿,舍不得;他说你是南京人,哪天拍屁股回了南京,撇下女儿怎么办?他说你看某某结婚不到三年就离了婚,某某经常打老婆,某某夫妻天天闹矛盾……他举了很多例子,说了很多推诿的话。

  王强知道,巴图那顺父亲说的都是实情,其中的那些人,他也认识,其中的那些事,他也全知道。可是,他没法解释这些事情。他只能说,我不会的,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。

  巴图那顺的父亲只是摇摇头,不肯相信。

  王强有些急了,他看着老人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向您保证,我永远不离开草原,永远不离开巴图那顺。”

  这话说出口时,王强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坚定的话来。可这话说出来后,心里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。

  巴图那顺的父亲看着王强,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。沉默良久,他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:“既然你们两人都同意,干脆结了婚算了。”

  这话完全出乎了王强的意料,他没有想到老人会突然改变态度,而且很干脆,干脆得让人猝不及防。他站在那里,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

  因为快要过大年了,他们商定来年正月初四去公社办理结婚登记。

  正月初二,王强独自在家里想着心事,想着即将步入的婚姻殿堂,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感慨……突然,巴图那顺的生母来找他,说是巴图那顺病了。王强一听就急了,怎么突然间就病了呢?他想了想,可能是巴图那顺想让他去给自己的父母拜年。他这样想着,赶紧跑到供销社打了一斤散酒,就往巴图那顺家赶。

  王强来到巴图那顺家,两位老人对他倒也客气。只是巴图那顺不在家,到草原上放羊去了。王强随即又来到了巴图那顺放羊的地方,只见她一个人坐在草地上,羊群在周围吃草。王强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,问她怎么病了。她说是感冒了,没什么大事。王强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放羊。整整一个下午,两人没说几句话。黄昏,王强将要离开时问巴图那顺:“什么时候结婚?”巴图那顺说:“什么时候病好了,什么时候结婚。”

  王强回到自己的小屋,又开始等待起来,只是这次没有让他等太久。正月初七,巴图那顺骑马来到他的住处,说明天去登记结婚。他满心欢喜地答应了。

  巴图那顺走后,王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,巴图那顺骑的是走马,平稳缓慢;他骑的是奔马,跑起来飞快,这两种马是走不到一起的。应该去借一匹走马,这样才能步调一致。他这样想着,立即行动了起来,策马跑了十几里地,来到生产队饲养室,向马倌说明了来意。

  马倌是个爽快人,一口答应了下来,还特意让妻子给王强包饺子吃。马倌两口子是陕西榆林人,饺子做得特别香。王强吃着饺子,心里暖乎乎的。这是他到草原以来,吃得最难忘的一顿饭。

  傍晚,王强准备回家时,马倌拉住他,非要一起喝酒不可。王强怕误事,不肯喝。马倌拍着胸脯保证:“明天保证不误事!”王强推辞不过,就和马倌喝了起来,两人推杯换盏喝了整整一个晚上,也不知喝了多少酒。第二天天一亮,王强晕晕乎乎地骑马往回赶。当他回到住处时,巴图那顺早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她穿着新袍子,围着蓝头巾,安静地站在门口。王强心里一阵愧疚,连连道歉。巴图那顺也没有抱怨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。

  在去公社的路上,突然下起了雪,先是纷纷扬扬、越下越大,最后变成了鹅毛大雪。他们骑着马,在雪中默默前行,任由漫天飞雪落满周身。巴图那顺本来就不爱说话,王强因为自己迟到,觉得理短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,走在茫茫的旷野里,走在即将开启新生活的雪原上。

  突然,巴图那顺说了声:“给。”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。王强接过来一看,是一块花手绢,叠得方方正正的。王强明白,这是恋人给他的定情信物,这意味着,恋人将自己完全地交给了他。王强握着手绢,感受着那绵绵的情思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“我绝不会辜负你!”他在心里默默许下誓言。许久,他把手绢小心地揣进怀里,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。

  结婚登记很简单,交两毛钱,对着毛主席像鞠三个躬,两张结婚证就到手了。办完手续,他们从供销社打了十斤散酒,回到了巴图那顺家。巴图那顺的两个姨妈也来了,一家人吃了一顿面条,在大炕上住了一宿,他们的婚就算是结了,没有婚礼,没有喜宴。

  第二天,王强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屋,巴图那顺依然住在父母家。虽然他的住处离巴图那顺家只有十来里路,虽然他们也经常见面,却一直过着牛郎织女般的生活。有时候,王强去看巴图那顺,两人在草原上走走步,说说话。有时候,巴图那顺也来小屋看王强,带点吃的给他。日子就这样过着,平淡而温馨。

  1977年,巴图那顺给王强理发。

  那年秋天,大队特意给王强准了假,让他回家盖房。王强巴不得拥有自己的房子,就高高兴兴地张罗去了,选址、备料、建房……前前后后忙活了几十天,终于盖起了一间土坯房。房子不大,只有十几平方米,墙是土坯的,顶是茅草的,窗户小小的……房子盖好后,巴图那顺天天跑来给新房烧火。她盼望着早日将房子烘干,早日入住,结束他们牛郎织女般的生活。

  冬天,房子终于烘干了,可以入住了。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入住新房的节骨眼上,王强的账务出现了严重的问题——少了3800块钱,一下子成了轰动草原的“惊天大案”。

  很快,工作组进驻大队,开始查账,王强的人身自由,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。每天,工作组的人找他谈话,问他钱去哪了。他说不知道,他不相信自己的账会错。可是,账面上的数字就摆在那里,差了3800,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“他肯定将钱寄回南京了!”

  “一准是把钱挥霍了!”

  一时间,草原上传得沸沸扬扬。各种说法,各种猜测,传遍了千家万户,似乎坐实了这钱是被王强侵占了,甚至连巴图那顺也开始对他产生了怀疑。她问他:“你真的没拿那些钱?”他说:“没有。”她继续问:“钱哪儿去了?”他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  账查了一个月,依然没有任何结果。王强心里越来越不安起来,他知道,如果再查不出结果,厄运就要降临到他的头上了。就在这时,一位曾经做过会计的老大爷站了出来,他说,查查上任会计的账吧。

  工作组采纳了老大爷的建议,着手查起了上任会计的账。这一查,问题水落石出了,账果然是错在了上任会计的手里,王强的账分毫不差,那3800块钱,根本就不是他经手的。真相大白,王强的清白被证明了。

  “我还是当我的羊倌吧。”账务风波过后,任凭队里如何劝说,王强坚决辞去了会计职务。他重新拿起了羊鞭,走在了熟悉的草原上,看云卷云舒,羊群自在,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。

  这年腊月,结婚整整一年、历经了诸多波折的王强和巴图那顺,终于入了自己的洞房。夜里,王强看着身边的妻子,想起这一年来的波折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轻声说:“委屈你了。”巴图那顺握着他的手,轻轻地说:“有你在,就不委屈。”

  两三年后,许多知青陆续离开了草原。有的招工回城了,有的上学回城了,有的找门路也回城了。草原上的知青越来越少,空置的房子也越来越多。已有一双儿女的王强,却依然住在那间小屋里。面对数次回城、招工的机会,他全都放弃了,他选择了留在草原。有人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离开?”他坦然地说:“因为我热爱草原。”

  大队拆了那些人去房空的“知青房”,把木料送给王强,让他重新盖几间大房。王强照办了,在知青大量返城的时候,他搬进了自己的新家。新房比原来的大,比原来的结实,一家四口住着,宽敞多了。

  1979年,草原深处,一户蒙古族牧民的毡房里,一个新生的女婴发出了第一声啼哭。添丁进口,这本该是欢天喜地的事情,可命运却偏偏给他们降下了残酷的厄运——产妇大出血离世。孩子的父亲痛失爱妻,望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小生命,满目怆然,竟萌生了弃养的念头。

  那时,王强家已经有了三个孩子,日子过得本就捉襟见肘,他和妻子早就做出决定——不再要孩子了。可当他得知那个刚出生的女婴将被抛弃时,顿生怜悯之心,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这份生命的牵挂。他顾不得自家生活清苦,毅然将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抱回了家。妻子与岳母也深表同情,她们没有怨言,尽心尽力去照料这个孩子。没有奶水,她们便东拼西凑买奶粉、米糊,熬肉汤、米汤、菜汤,一勺一勺地喂,硬是将那个气息奄奄的女婴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。

  孩子的生父每每与人说起此事,总是眼含热泪,连连称颂王强是好“安达”。从此,两个男人结为了真正的“安达”,生死之交,情同手足。

  这一年,大队任命王强担任红井小队队长。责任在肩,王强琢磨的第一件事,是怎样提高生产队的经济收入,扩大分红,让牧民们过上好日子。但他心里也清楚,生产队除了羊和羊粪之外,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。羊,属于集体财产,不能随意处置或变卖,除此之外,唯一能利用的就只有羊粪了。王强注意到,草原上的羊粪特别多,而那些羊粪,除了烧火煨炕,基本派不上用场,堆得到处都是。他决定用这不起眼的羊粪来赚钱。可他的这个想法,牧民们全不看好,有人甚至认为他是胡闹。王强不为所动,他有自己的主意。他先从乌海兵工厂雇来几辆大卡车,把草原上的羊粪拉到宁夏石嘴山,卖给当地的支农单位。然后,从贺兰山拉上煤炭卖到吴忠。最后,从银川拉着大米回到草原。几趟下来,生产队的分红节节攀高。

  1979年,王强家分红800多元。这是他成家以来收入最多的一年,其他牧民的收入也非常可观。牧民们捧着钞票,回想过去不过百八十块钱的全年分红,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他们围着王强,问他:“这真是咱一年的分红?”王强笑着说:“没错,是咱一年的分红,是咱用羊粪挣来的!”牧民们感叹不已,一个劲地夸王强是能人。

  1983年,沐浴着改革开放春风,草原上实行了生产承包责任制,王强所在的生产队就地解散了,草场和羊群分到了各家各户。王强第三次当起了羊倌,与以往不同的是,这次,他是在自己家的草场上,放养自己家的羊。

  席卷神州大地的改革开放春风,不仅吹醒了沉睡的草原,更吹醒了草原上人们强烈的发展意识。阿尔巴斯乡乡长赛丰嘎求贤若渴,先后五次登上王强家的门,请他出山发展地方经济。因为他当年用羊粪赚钱的故事,早已成为草原上的传奇和美谈。王强被他的诚意打动,决定跟乡长一起干,但他提出了三个条件,其中,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。赛丰嘎当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入党申请表,说:“早就给你准备好了。”

  自此,王强走上了领导工作岗位,先后担任阿尔巴斯乡副乡长、乡长。那段时间,是他到草原以来最繁忙的时刻。有时候,半月二十天也回不上一趟家。每天,他不是奔波于各个嘎查之间,处理各种事务,就是协调各方关系,助力牧民发展牧业生产,提高家庭经济收入。那段时间,也是他人生中最为伤感的时候。父母相继在南京去世,他都没能回去见上双亲最后一面。自古忠孝难两全,他在深深的自责中,继续为草原的建设尽心竭力。

  后来,王强被调到鄂托克旗政府有关部门任职。那时,他家的四个孩子都已陆续上学,家庭牧业生产日益繁重,妻子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。而王强的工作,也是忙得不可开交,他对家庭的关照也越来越少。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,就在快退休的时候,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,重新回到草原,再次做起了羊倌。

  草原“驿站”

  年过花甲后,王强回到南京,决定在故乡养老。

  当年与他一起插队的老知青们闻讯而来,大家欢聚一起,回忆往昔,畅叙旧情,说着当年的故事,说着草原的风、草原的情、草原的人和事。说着说着,又勾起了深藏于心的久远记忆,大家不约而同地萌发了重回草原、看看第二故乡的强烈愿望。但大家心里也明白,岁月沧桑,时过境迁,一切早已物是人非——当年的生产队没有了,一些乡镇也撤并了,牧民有的搬走了,有的已经不在世了,要想“回乡”,困难重重。

  2019年,王强夫妇与部分老知青在钱塘江旅游。

  王强看着老知青们失望的眼神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几天后,他作出了一个与自己初衷完全相悖的决定,那就是放弃南京养老,重新回到草原,安度自己的晚年。他的这个决定,不仅让家人乃至身在南京的兄弟姐妹们感到不解,就是老知青们也感到震惊。直到后来,大家才明白过来,王强要回草原养老只是借口,他真正的目的,是要把自己草原上的家变成“知青驿站”,让那些身在南京的老知青们通过这个“知青驿站”,圆他们的“回乡梦”。

  一个多月后,王强又回到了草原。

  2018年,曾经在鄂托克旗插队的李俊、李兵、卢蓉等七位女知青相约到“第二故乡”去看看。王强挨个儿帮她们打听当年插队的嘎查,联系她们最想去的牧民家。她们到达的那天,王强早早等在路口,全程接送,陪她们“圆梦”。七位女知青在草原上尽情游览了三天后,在家人的催促下,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南京。

  从那以后,探望“第二故乡”的南京知青越来越多。每年,王强都要接待十几拨这样的知青。

  南京知青寻梦草原,不仅圆了他们的“探亲梦”,也推动了南京与鄂尔多斯之间的文化交流。王强利用这些机会,积极推广鄂尔多斯婚礼、鄂尔多斯乃日、鄂尔多斯那达慕等民族文化。他也利用知青来访的机会,向牧民们讲述南京的历史、风物,让草原人民知道,千里之外,有一座古城承载着怎样的文明。

  这些年来,他还默默地为草原牧民架起另一座守护生命的桥梁。

  有一次,鄂托克旗一位牧民病情严重,银川医院建议转院治疗。这位牧民的家人找到王强,表达了转院南京接受治疗的意思,希望能得到王强的帮助。王强二话不说,立即与江苏肿瘤医院取得联系,亲自把牧民及其家属送到南京,安排住院。王强还担心牧民吃不惯南京的饮食,又动员当地的知青,给病人家属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房,予以陪护,还提供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具,让他们自己做饭吃。这一家人感动得热泪盈眶,回到草原后,他们专程登门拜谢王强。

  2020年,患病的牧民乌兰巴特尔急需赴南京治疗,由于受疫情影响,一旦贸然前往,能不能及时住院治疗无法预知,万一情况有变,势必会贻误病人就医,所以迟迟不敢行动。王强知道这个情况后,当即联系南京的知青,辗转帮乌兰巴特尔预约到了医院、医生、床位。幸运的是,整个治疗过程非常顺利。几个月后,乌兰巴特尔康复而归。他一见到王强,就紧紧抱住他,说:“王大哥,我的命是你给的。”

  北京京西宾馆,王强凝视着胸前那枚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奖章。奖章里映出的,是他七十七年的人生。从南京到草原,从知青到羊倌,从羊倌到民族团结使者。半个多世纪的风雨,在这一刻,化作了他心中的无限感慨。

  他想起了秦淮河畔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;想起了母亲在火车站送别时那越来越小的身影;想起了第一次面对草原时的震撼;想起了斯仁道尔吉家被虱子咬得彻夜难眠的日子;想起了三个月学会蒙古语时牧民们惊讶的眼神;想起了那桶擦着鼻尖砸下去的泥浆;想起了巴图那顺递过来的那块手绢;想起了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土坯房,和土炕上那个握着他的手说“有你在,就不委屈”的女人……

  他想起了草原上的羊群,那些年他放过的一茬又一茬的羊;想起了牧民们的笑脸,那些年他帮助过的一个又一个的人;想起了南京知青们回到草原时的泪水,那些泪水里有青春的记忆,有岁月的沧桑;他想起了父母下放后,没能回去尽孝的遗憾;想起了妻子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;想起了孩子们在草原上长大的身影;想起了那些他亲手撮合联姻的家庭;想起了那些他帮助过的牧民康复后的笑容……

  入夜,王强久久难以入眠,他凝望着窗外,凝望着北京的夜空,看着漫天璀璨的星光。可他知道,草原上的星空更美,那里的星星更大、更亮、离草原更近;那里的风,吹过千年,依然带着迷人的草香;那里的羊群,像云朵一样散落在无边的大地上,穿行四季,随风而舞。

  草原无边,草海深绿。辽阔的鄂尔多斯草原深处,他的家炊烟袅袅,巴图那顺煮的奶茶香味飘得很远。奶茶浓浓的香味里,有岁月的醇厚、有生活的甘甜,有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和阳光。

  2025年,王强与巴图那顺在草原上沐浴阳光。

  远处,又有新的客人到来。他们或许是南京来的知青,或许是外地来的游客,或许是慕名而来的访客。在这片见证民族团结的土地上,新的故事,还在继续书写……

  《鄂尔多斯日报·特别报道》2026年5月13日第18746期第6-7版,图片由王强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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